十三 夜月无言
“你说,那童落声没死?”清冷月光洒下,将这个小山头映出冰冷幽蓝的颜色,一个男人站在悬崖边上背对着伏在地上的昝先生。
“是,没死,只是解开了霜岚的剑意遁走了。”
“呵,懦夫,竟跑了去。”那男子冰冷的笑了笑,接着问道,“那霜天宫主的位置就这么白白落在了樊落玄手里?其他六门的门主会答应?”
“回府主,童落声远遁,东方落尘无心相争,清玄和尚不问世事...”昝风肆顿了顿接着道,“聂落王、路落天皆已被杀,安落羽自尽,步落思也被废去一身武功,形同废人...”
“哈,风肆好手段啊,七门有四只你一人便了结了,却白白便宜了那樊落玄。”
“府主...谬赞,但那四人皆非我能。”
“哦?何王无谋,续乾无思,冷夕无勇,不是你做的,那是谁做的?”
“樊落玄。”
“恩?樊落玄?”
“正是,樊落玄诈杀路落天,攻心劝死安落羽,废了步落思,又遣其师弟东方落尘杀了聂落王。”
“嘶!好手段好算计!”
“府主...此人甚是城府深藏,我恐续乾会被发现...不如...先遣他回来?”
“不必,任他童落声通天本事也难逃落败,更何况是樊落玄,‘笔判江山,墨点青龙’也不过是凡夫俗子之言,无须理会。”顿了顿,那男人又道,“童落声不甘心落败远遁,定不会下山,前山空阔无处藏身,唔...那他必是往后山去了...唔...”思索片刻,那男人唤了一声,“青山。”
“师伯,青山在此。”昝先生身后的夜幕中走出一个男子,也不伏身,只拱了拱手恭敬应道。
“樊落玄登上宫主之位必意气风发春风得意,说不定还会有什么重大仪式,你且去拜访他,直接报出真姓实名师承即可,他不会为难你的。”
“是,师伯。”
“入得宫中之后找机会找到续乾,然后告诉他一句话,‘可以抽第二把了’。”
那男子细细咀嚼了片刻,便笑着答道:“青山明矣,师伯好心思。”
“哈哈哈,你家师尊将你托付于本座倒是帮了我大忙,小小年纪便如此聪慧,将来能回葬剑水榭的必是你了。”
“师伯谬赞了。”那男子笑了笑,拱了手便转身走进了夜幕中。
“府主,属下也就先告退了。”昝先生道。
“恩,去吧,看看那樊落玄作何打算。”
昝先生起身恭敬一拜,便转身向霜天宫方向走去。
月光下,只那男人一人站在悬崖边,抬头看着天上的明月,此时此刻,布阿山后山亦有一人也在看着明月。
那是一个女子,瘦瘦小小的,全身被一件宽大长袍所笼,戴在头上的兜帽被压得低低的,看不清面容,只见得看得见的地方却是瑶鼻樱唇,玲珑可人,但却在正中被一条血红色的如同刀痕一般的印子齐齐划成了两半。
那女子看了半晌,便在雪地中深一脚浅一脚的向前走着,虽雪已过膝,但看他身形却丝毫不显费力,忽一阵劲风袭来,那兜帽抖了抖,做向后滑落之势,但那女子并没有伸手去扶兜帽,而是紧紧抱着怀中的一包东西。
又一阵风吹来,那兜帽坚持了一下,终是敌不过风力,滑了下来,再观那女子,却发现不止唇鼻,连整张脸都被那可怖的血红印记分成了两半,再细细看去,却发现竟是那当年跪在宫门前的少女卫子妙,后来跟随东方落尘的弟子卫几织。
行了半晌,卫子妙忽停了下来,伸了头看着前面的一黑影,脸上显出踌躇的表情,片刻便定了心,向那黑影走去。
走得近了才发现那是一个人趴在地上,一头白发就这么四散着跟地上的白雪融为一体,衣着倒是极为华贵,但却破破烂烂的,其上多有刀剑刮痕,特别是那白底金边的衣服卫子妙感觉在哪里看到过,但一时却想不起来。
定了定神,卫子妙就这么站在雪地里寻思起来该不该救人,正想着,却听那人似是醒了,发出一阵低沉粗重的喘气声,过了半晌,似是恢复过来了,缓缓地转过了身,坐了起来,看了一眼卫子妙,却并未有丝毫惊讶神色,缓缓问道:“你是谁?”
“你是谁?”卫子妙看着那老人,问道,如此衣着华贵却又苍老的人自己肯定是不认识的。
“本...咳...我隐居于此多年,你唤我雪山老人即可。”
卫子妙眼中闪过一丝怀疑,道:“既是隐居,怎会负伤昏厥于此?”
“我所修炼的功夫唤作‘无常鬼剑’,今日在此修炼时鬼气上涌走火入魔,后更遭剑气反噬,便负伤昏厥了。”
卫子妙愣愣想了片刻,忽然道:“前辈,既然你隐居于此多年,那必是极为了解这后山地势,奴家欲在后山寻一人,只不知这后山何处有能藏人之处,不知前辈可否指点一二?”
那老人皱了皱眉头,似在思索什么,忽然笑了出来,道:“这后山之中确有一山洞可藏人,你若是要去便随我来。”说罢便站了起来向前走了去,那卫子妙也就跟了上去。
却道那老者何人?原来就是借霜岚远遁的童落声,一来童落声白发晦颜形同老者,二来那日飞天广场卫子妙也只不过远远的看见了他一次,哪里认得出来?亦当真以为其是在后山隐居之高人,而此番,童落声虽不知卫子妙为何人但却已晓得定是霜天宫弟子或上山拜宫之武林中人,且不知她作何心思,心中算计之下杀心已起。
“前辈,你说的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山洞罢了,但却是这霜天后山唯一可藏人之处。”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的在雪中走着,阵阵冷风带着飞雪迎面拂来,吹散了童落声一头白发,那四散纷飞的发丝打在了卫子妙脸上,似在告诉她什么一般。
清冷的月光从云后面探了出来,照亮了另一个地方。
霜天宫,枭皇殿前,飞天广场
樊落玄独自一人站在飞天广场,静静地看着眼前恢弘的枭皇殿不发一言,漫天的飞雪静静落下,不多时便染白了他的黑发和肩头。
“师兄,夜深了。”身后百步的夜幕中,东方落尘的声音传来,其声,冰冷如雪。
“落尘,往日你可是从不离我身后三步呵,怎得今日...?”
“无他,只是我今日觉得多日未见步师妹了,便去了箜门绕梁馆...”
“落尘...”
“找了许久没有找到步师妹,呼喊也无人答应...”
“落尘...!”
“然后我就去了她的小屋...”
“落尘!”
“师兄,步师妹一身武功尽失已然如同废人,你却还下手杀了她,这么做未免太过毒辣了吧...”
“......”
“这就是你想要的霜天宫吗?只剩你我二人的霜天宫?还是,只剩你一个人的霜天宫。”
“落尘...”
“唉...”
“......”
“樊落玄师兄,夜深天凉,早些歇息。”说罢,便听得东方落尘的脚步慢慢远去了,自始至终,他的声音都一直平淡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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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妹。”
“樊师兄...?呵...看了你赢了。”
“师妹,抱歉,让你受苦了。”
“没事,只不知师兄还来找我这个废人做什么?我现在除了弄琴抚音...已经什么都做不成了,难道师兄还有这个雅性?”
“师妹,樊某欲去请出老祖宗。”
“老祖宗...那日飞天广场上安师兄的话倒是让你动了心思。”
“唯有此法。”
“唯有此法?”
“唯有此法。”
“霜天宫...命数将尽了...”
“...师妹,你...好生歇息,樊某先行告退。”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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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天宫祖师在上,不肖弟子步落思...来拜...”
“嗤!”
“步师妹,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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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神,樊落玄皱着眉缓缓走向了枭皇殿,而这座蹲伏在夜幕中的如同异兽般的庞大楼宇也冷冷的看着他。
“吱呀”一声,枭皇殿的门被推了开来,清冷的月光从门缝被洒了进来,接着便又被樊落玄的身影遮住,脚步声响起,樊落玄走进了大殿,月光正要重新倾洒进来时,门却被关上了。
大殿正中距离门口百步便是宫主宝座,那个让每一代人都为之疯狂的位置的象征,但樊落玄甚至看都没看一眼,径直走了过去。
“枭皇殿后面到底有什么呢,呵,真是好奇啊...”樊落玄转过了屏风,站在了那道分割枭皇殿前后的大门前,自言自语道了一句,接着便推开了门,走进了那门后的一片黑暗中。
“樊落玄...有意思,哼,哈哈哈哈...”霜天前山,站在悬崖边的男子忽然大笑出来,向着朗朗月光朗声道,“樊落玄!霜天宫!孤,来了!哈哈哈哈哈...!”
霜天后山,童落声迎着迎面而来的寒风前行着,一头的白发不羁的散在风中,低头看着自己焦黑如枯木的左手,狠狠道:“总有一天,本座会回来!”
寂静的霜天宫,沉溺在黑夜中的枭皇殿,那门扉之后的黑暗中,隐约传出了一阵声音:“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祖师爷啊,你好深的心思啊!哈哈哈哈...”
月光懒懒的看着下面的一切,慵懒的躲进了一片乌云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