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莲只是笑，并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他们的月银少得可怜，要等她载够一支笛子的钱，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这首曲子真好听！”她由衷地赞道。

“我再吹给你听。”

“可是……”她有些犹豫。

夜莲安抚地摸了摸她的脑袋瓜，微微一笑道：“没事！”

幽扬的笛音再次响起，小薰双手托腮，脑袋微微上仰，眼睛眯起，一脸的惬意。

夜莲看着她娇憨的模样，唇角忍不住上扬，露出一抹浅浅的笑……

就这样，两个小小的人儿互相依偎着度过了每个黎明和黑夜，整整过了三个春秋，直到第三年……

那年，夜莲十岁，于他而言，这一年彻底颠覆了他一生的命运。那是个晴朗的日子，他失魂落魄地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脑子里一片浑钝。

他从来都没想过自己的身份竟然会和皇室牵扯上关系，他更加没想到，自己的父亲竟然会是天底下最尊贵的皇帝，嬷嬷把一切都告诉他了，他是皇子！他竟然是皇子！

夜莲的心里是高兴的，他是皇子，从今往后再没有人敢欺负他了，再也不用睡潮湿的地板，也不用担心会饿肚子……

他激动得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全天下的人，尤其是小薰，她知道了一定会为他高兴的。

忽然，他想起皇后对他说的话，夜莲眸里的神采渐渐暗去，她说：“小皇子，如今你已是龙子，皇上不允许他的孩子有任何的污点，所以，你必须告别过去，和过去的一切断得干干净净！”

夜莲很迷茫，他不明白皇后所说的“告别过去”是什么意思？是让他不要再和浣衣局里的人有所牵连吗？

他问嬷嬷，嬷嬷听了，只是不住地流眼泪，让他按娘娘的话去做。于是，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是皇子这件事。

第二日一早，便有小太监上门，将他迎进宫，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和小薰道别，便被人匆匆带走了。

“夜莲……”一行人刚跨过浣衣局的大门，身后便传来女孩清亮的呼喊声。夜莲心中一喜，回过头，果然见小薰气喘嘘嘘地向他们跑来。

待跑到离他几步之遥时，侍卫伸手拦住了她，阻止她上前。

“你们为什么抓他？夜莲犯了什么错？你们要把他带到哪去？”小薰心急如焚，无视面前凶神恶煞的一干侍卫。

“放肆！竟敢对皇子无礼，我看你是活腻了吧？”侍卫气极，出声喝斥。

“皇子？”小薰怔住了，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

侍卫有些不耐烦，伸手推开了她，小薰一个不稳被侍卫一把推倒在地。

“小薰！”夜莲一惊，推开那名侍卫，一溜烟跑到小薰跟前，把她从地上扶起。

“小薰，你怎么样？有没有摔着？”他问，眼里满是担忧。

小薰冲他甜甜地一笑，他是皇子又怎样？他依旧是夜莲，是那个需要她保护，和她朝夕相处的夜莲，这一点，无可改变。

“你真的是皇子？”她看着他，问出心里的疑惑，夜莲也回视着她，重重地点头。

小薰有些落寞地垂下头，随即又仰起小脸，一脸期待地看着他问：“那你还会回来吗？”

看着她眼里掩饰不住的期盼，夜莲有些语塞，他也不知道，今日这一走，何时才能回来？或许一年半载，又或许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他想了想，给出保证，“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最迟今年中秋，到时候我给你带好吃的。”

“真的吗？”小薰眼睛一亮，欢呼道：“那我们说好了，到时候你不仅要给我带好吃的，还要吹笛子给我听。”

“嗯，说好的！”他重重地点头，小薰笑得眉眼弯若月牙，举起小手，道：“我们拉钩！”

说着，拉起他的手，两人十指紧扣，一如初见时，她握着他的手一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说谎的是小猪！”两人异口同声地许着小孩子间的诺言，然后，一大一小两只拇指紧紧地按在一起，两人对视一眼，齐齐笑开……

然而，两人都没想到的是，这次分别竟成了永久的离别。

东方池旭回过神，凄凉地一笑，完颜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你失约了？”

东方池旭摇头，苦涩地一笑，“皇帝并不是很待见我，彼时他也有了其他皇子，对我的到来并不甚在意，他把我交给宫里的嬷嬷照顾，自此再也没有过问我的事。

从那以后，我便不曾再踏进浣衣局半步，每天都呆在自己的殿里，学习一切皇子该守的礼仪。

我每每感到枯燥无味时，都忍不住想偷偷溜去找小薰，可都被人发现了，嬷嬷告诉我，我现在是皇子了，要告别过去，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不能再和过去牵扯不清。

于是，我又不得不回去，去学那些我一点儿也不喜欢的规矩礼仪。

就这样，时间悄无声息地从指缝间流逝，转眼间便到了八月十五，我很兴奋，因为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我终于可以去见小薰了。

我截尽全力摆脱随侍的宫女太监，提着满满一篮子的糕点避开人群，直奔浣衣局而去。

可等我赶到浣衣局时，院门却被人锁住了，我心下疑惑却也没多想，只得绕到后门，打算从后门进去，可没想到的是，后门也被锁住了。

我心里的疑惑更甚，莫名地觉得不安，我从低矮的院墙翻身进去，却见到了令我终身难忘的一幕……”

他说到这，语气变得沉重，完颜浅也隐约猜到他定是看到了什么让他害怕的事，让他如梗至今。

“你……看到了什么？”她小心翼翼地问。

东方池旭的语气有些抖，他强抑住内心的颤抖，一字一顿道：“我看到了……看到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具具冰冷的尸体……他们一个个苍白着脸，面如死灰……”

饶是完颜浅胆子再大，听到这一幕时也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她可以想象到那是怎样一幅惨绝人寰的画面。

她脑补着那样诡异的场景，着实被自己吓得不轻，她更加用力地环紧自己，让自己镇定。

她都如此，更别说这一幕对于当时年仅十岁的东方池旭来说，着实是致命的打击。

东方池旭平复了一下心绪，声音沙哑地开口：“我当时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好半晌才颤抖着站起身，脚步虚软地走近那一张张无比熟悉又陌生的脸。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死？看着那一个个往日里欺负我的人，如今只能躺在冰冷的地上一动不动，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想起那一幕，他的心里依旧不能平静，那个时候，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小薰在哪里？她是不是也跟这些人一样，已经遭遇不测？

一想到小薰也有可能像他们一样，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他的一颗心就仿佛浸泡在寒水里，冷彻心扉。

他慌忙地寻找着小薰的身影，可是没有，他找遍了整个院子都不见她的身影，他心里存了丝侥幸，或许小薰没死呢……

他正想着，人已走到了后院，忽然脚步一滞，竟是怎么也迈不出一步，他看到了后院那株海棠树下，静静地坐着一人。

那人乖巧地坐着，头靠在树干上，看起来像睡着了一样，他呼吸一滞，树下坐着的小小身影不是小薰是谁？

目光缓缓地看向后院的那株海棠树，此时已近深秋，树上的叶子大多掉光了，只余几片孤零零地在秋风中飘摇着，许是不舍地凋落，深怕自己也跟那些凋零的枯叶般被泥土掩埋。

“小薰当时就坐在那……”手指着那株海棠树，东方池旭道，身形一闪，人已飞下屋檐，白色的身影径直朝海棠树飞去。

完颜浅见状，二话不说也跟着一跃而起，足尖在各个屋檐上轻点，不消片刻也到了那株海棠树跟前。

东方池旭站在树下，身影隐在黑暗中，让他看起来更加寂寥与孤独。

只听得他的声音在黑夜中淡淡地响起，“当时小薰就坐在这里，安静地没有一丝生气，我走近她才发现，她早已……早已没了呼吸。”

他伸出修长白净的双手，轻轻拂过树身，动作无比温柔。粗糙的树干上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字：小薰之墓。

“小薰死了，我把她葬在这株海棠树下，这里承载着我们昔日的欢声笑语，我想小薰要是知道了，也会同意我这么做的……”

“二哥，你还好吧？”完颜浅有些担心地看着他，她知道小薰于他的重要，知道小薰的死对眼前男子伤害有多深，他有多在乎小薰，就有多害怕失去她。

这些刻骨铭心的伤痕一旦揭开，定会牵扯出一大片血肉，把他伤得体无完肤。

东方池旭摇头，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目光平静如水，“那时的我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小薰和这满院子的人为何而死，听忤作说，是食物中毒，浣衣局里的人上上下下都不能幸免。

那时我便隐隐觉出事情没那么简单，果然，让我发现了端倪，那是在华妃的寝宫里，我无意间听到她与贴身嬷嬷的谈话，华妃说，浣衣局里，只要是关系与我亲近之人都必须死。

我知道，华妃一直对我母妃怀恨在心，连带我也一并厌憎，她不能对我如何，便对我身边的人下手。小薰……是我连累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