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里，像今日这种宴席自是少不了，日后你习惯了便好！”东方池旭已走至她跟前，一双眸子波澜不惊地看着她，随即又飘渺地看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水面。

完颜浅搭拉着脑袋，不满地哼哼：“我才不要习惯呢！大不了我以后少进宫就是了。”

东方池旭的眸里几不可见地闪过一丝笑意，转瞬即逝。他越过她，径直向着长廊的另一边走去。

“既然遇上了，便一起走走吧。”身后传来他平静无波的声音。

完颜浅不想落队，遂答应了，小跑着跟上他的脚步。

秋夜如水，清凉的夜风吹在身上依旧能感到丝丝凉意，她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她怕冷，从小便怕，双手习惯性地环住双肩，东方池旭见状，忽然问了句：“冷吗？”

完颜浅搓了搓手心，勉强扯出一抹笑道：“还，还好……”

他看着她，忽然蹲下身，双手环紧自己的肩膀，抬头对她道：“要是还觉得冷，就蹲下来，像我这样。”

他边说着，边示范给她看。完颜浅也学着他的样子，蹲下身，抱紧自己，把自己蜷缩成一团，惊喜道：“咦！真的耶，还真就不冷了，王爷你的办法真行，从哪学来的？”

她本无心的一句询问，却叫东方池旭一怔，眸里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察觉到他的异样，完颜浅抬头，正好看到他死寂一般的目光。

她心中一动，“怎么了？”

东方池旭摇了摇头，“没事，我只是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些事，那时，每当我觉得冷时，就会像现在这样，抱紧自己，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这样就不觉得冷了。”

短短的几句话，完颜浅却听出了其中的酸涩。关于宁王，她也略有耳闻，知道他母妃是名宫女，他自幼在浣衣局里长大，直至后来，老皇帝发现了他的存在，这才把他接回了宫，交给宫里的嬷嬷照养。

看着他俊逸的侧脸，完颜浅不由自主脱口道：“那个时候你一定很难过吧？”

本以为他会点头承认，或是选择沉默，可没想到他却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声音低低地道：“我一点也不感到难过，相反，那曾是我这一生，最美好的回忆。”

也是最不想去面对的回忆。他在心里默默补了句。完颜浅不解地看着他，笃定道：“二哥，你有心事？”

她叫他“二哥”，而不是“王爷”，她并不排挤他，在她心里，很乐意将他视为自己人。

东方池旭愣了愣，抬眼看她，他当然知道这声“二哥”意味着什么，或许，他可以尝试向别人吐露他的心声，而面前的人……

她应该会是个很好的聆听者吧？

“二哥，不瞒你说，从我第一次见你开始，我就知道，在你身上一定发生过什么，要不然，你的眼里也不会时不时流露出那种如何也抹不去的悲伤。

其实，人活在这个世上，或多或少地会经历一些悲伤或难过的事，但人总要向前看，不能一直活在过去，你说呢？”

完颜浅清亮的声音如微风拂面般，一字不落地落入男子的耳中，东方池旭有些讶然地看着她，唇微微张着，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可以跟我说说吗？或许说出来了心里就不那么难过了。”

东方池旭看向远方跳跃的灯火，半晌后才把目光收回，不答反问：“你对我的事知道多少？”

“啊？”完颜浅冷不丁被他这么一问，有些讪讪地摸了摸脑袋，不好意思道：“其实……也，也没多少啦，就一丢丢……”她说着，还伸出小拇指比划了一下。

东方池旭被她的动作逗乐了，有些好笑地弯了弯嘴角，目光再次落向虚处，声音低沉地道：“众人皆知，我母妃，不，她并不是妃子，我娘，她曾是华妃身旁一名不起眼的宫女，因姿色出众，引得皇上对她动了测隐之心，一次偶然的机会，皇帝宠幸了她一夜……”

说到这，他的嘴角牵起一抹自嘲，完颜浅也隐约猜到那夜过后，那名宫女必是怀了龙种，如果皇帝趁此给她个名分的话，或许今日又是另一番光景，只可惜……

“这事被华妃知道了，所以她把你娘赶走了？”她试探着询问。

东方池旭微微点了下头，完颜浅挑眉，华妃，不就是离王的生母，听说在他幼时便因故去世了。

果然，自己的男人背着自己和身边的人上了床，这换作哪个女人能受得了？更何况她还是皇帝的妃子，岂能容忍皇帝宠幸别的女人，和自己争宠？

“事后，华妃便知晓了此事，出乎所有人意外，她并没有大吵大闹，而是很大度地劝皇帝收了我娘，给她一个名分，可皇帝的女人何其多，他又怎会对一个宫女负责，还给她名分？

呵，可笑！他把我娘交给华妃处理，华妃自是应下了，从此，华妃便有意无意地刁难我娘，随便寻了个理由便把她遣到浣衣局里去了，我娘也不怨，安守本分地做她分内之事，本以为一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

他顿了顿，苦笑道：“我的到来，打乱了我娘平静无波的生活，她本想打掉这个孩子，可一来她怀的是龙裔，孩子的生死她做不了主，二来她也舍不得。

当时苑里的一名嬷嬷看出了我娘的异样，再三询问后才得知她怀孕了，嬷嬷劝慰她孩子是无辜的，无论如何也要把孩子生下来，我娘答应了，接下来的日子都是这位嬷嬷在一直照顾着她的起居，直到孩子出生，我娘还算争气，生了个龙子，只是，她因失血过多，孩子一出生，她便撒手人寰了……”

他的声音有些抖，却还算镇定，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才接着道：“我从小便是嬷嬷带大的，这些事也是直到后来，我的身份暴露后她才告诉我的。”

完颜浅一直静静听着，闻言，疑惑地问：“那个时候，你的身份除了你娘和那位嬷嬷，还有第三个人知道吗？”

东方池旭摇头，苦笑，“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记得有一天，一个小太监找上了我，他自称是皇后身边的人，当时的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他把我带到皇后跟前。

皇后跟我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大致的意思我听明白了，可我一个字也不信。于是，我回去后问了嬷嬷，嬷嬷先是惊愕，然后眼泪婆娑地把事情的真相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相信，自己真的是皇子！

我很高兴，因为从今往后便没人敢再欺负我，那时的我太天真，以为当了皇子，就可以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如果……”

如果我早知道我的身份需要用那么沉痛的代价来交换，那我情愿不要！

他叹了口气，“如今的我只想逃，逃开这座皇宫，因为它让我感到窒息！”

????完颜浅听得入神，听到此也不免为他感到难过。她也不问他想要保护什么人，见他沉浸在自责的伤痛中，她忙转移话题，目光瞟到他手里握着的白玉笛，不由赞道：“你的笛子真好看！”

东方池旭回过神来，看向手中的笛子，目光难得地露出一丝温柔，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是啊，这笛子是她送我的，我一直好好收藏着。”

她？完颜浅讶然，他口中的“她”，应该就是他想要保护的人吧？所以才会这般在乎她送的东西。

她把目光重新落向那支白玉笛，玉身白净剔透，却并不是上等的玉器。笛身简单得没有一丝花纹修饰，唯一不同的是笛身上沾了几点殷红，细看之下，才发现那殷红竟是……

干涸的血迹！

完颜浅一惊，血迹，玉笛上怎么会有血迹呢？而且，看血迹暗红的颜色，似乎已经干涸很久了。

她吞了吞口水，突然间很想知道东方池旭口中的“她”到底是谁？如今人又在哪里？

她思忖了片刻，斟酌着语句开口：“她对你很重要？那……她现在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