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凉风如洗。

“凝儿，你执意如此抉择吗？”

“不知道，也许我没有选择可言。”

月夜下，男子与女子短短的对话。以男子的叹然，女子的缄默而草草告终。女子凄凄的大眼睛终是疲惫了，浅浅的唤了一个侍婢，飘然离去

东临王朝，天竑元年。

琉璃瓦，朱红墙，谁家女儿正梳妆？

清晨第一缕阳光洒在临窗的梳妆镜前时，少女已经端坐在镜前，一笔一笔的描起了眉，不一会儿，两片柳黛便活灵活现，少女的肌肤如雪，脸上，也只是略微的扑了一些粉底，唇上成了水红色，既不显老气又有成熟之范。身上，一身浅紫色云雪轻烟料子的曳地长裙缀上雪白的花边，由内而外的高贵自然地散发，耳畔，两颗玲珑的东珠葳蕤生光，胸口，一颗泪珠状的水晶静静的躺着，手腕间，是银链子坠了白翡翠。见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少女轻轻揽起长裙，在侍婢珠儿的随同下，款款走进厅堂。

厅堂之上，少女的父亲母亲正襟危坐，少女翩跹细步，旋即行礼。

“女儿见过父亲，母亲。给父亲母亲请安。”

“凝儿快起来，到母亲身边来。”说着，少女母亲的眼泪便不由自主的流了下来，忙把少女拥抱在怀里，温柔的爱抚着。

这个少女，便是东临王朝礼部尚书萧毅山与其原配夫人容氏唯一的女儿，年方十七的萧凝儿。三个月前，先皇驾崩，新帝即位，新帝孝心宅厚，宣布举国丧一月，为先帝守孝斋戒九十九日。如今，斋戒日满，新帝承皇太后旨意，在宫中举行选秀大典。凡是朝中三品以上官员，家中有适龄女眷的，均须参加此次大典，没有被选入宫中的，方可自行婚配。萧毅山官至二品尚书，自然，他的女儿免不了入宫参选。一晃儿，大选的日子便到了，看着铅华妆成的女儿，萧毅山心中既有骄傲，又有不舍，只希望，女儿无论如何，都要平安，这就是他最大的期盼了。

“父亲母亲请受女儿一拜，女儿这一去，若是就此入宫，便不能再侍奉父亲母亲膝下，请父亲母亲原谅女儿不能尽孝。”萧凝儿缓缓跪下，完整的行了个大礼，如今，也只能以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感恩之情。

“凝儿啊，你终究是父亲的女儿，女儿长大了始终要离开家的，父亲只希望你无论在哪儿，都能够平平安安。”萧父语重心长的教导着女儿，萧凝儿点头应允了，只瞬间，她的眼里也氤氲了泪花。

萧凝儿此时的心中亦是百感交集，唯有深深的一行礼。母亲容氏此时也强忍了眼泪，勉励着女儿。萧凝儿的心也瞬时宽慰了不少，稍稍打理了妆容，喝了一盏茶，与父亲母亲逗笑几句，直到府门口宫中派来接人的轿子到了，萧凝儿才又拜别过父母，携了挽云和蕊儿两个侍婢，步上了那架华丽的马车。

在从厅堂到大门的路上，是父亲在她出生之时特意为她种下的樱花，正值三月，樱花飞舞极为浪漫，往年，她都会高兴地收集樱花的花瓣，请娘亲制成可口的樱花糕，然后在一个清爽的午后，与父亲母亲摆酒樱花亭下，畅饮畅聊。现如今，她却只能踩着脚底柔软的落花，迎着风中飞舞的花瓣，头也不回的离去。

“小姐，为何刚才老爷夫人如此伤感？若是小姐没选上，不是还能继续陪伴老爷夫人吗？”路上，挽月没能按捺住心中的疑问，小声的朝自家小姐问道。

“挽云你笨死了，以小姐的美貌娴淑，怎么会选不上呢？”一旁的蕊儿白了一眼挽云，又看向萧凝儿。只见萧凝儿抿唇一笑，看了看挽云，又看了看蕊儿，笑而不语。

只有父亲和自己知道，这一次选秀，对于她的重要。

过了半个时辰，马车吱吱呀呀的声音才逐渐停止下来。当头驾马车的一个太监撩起了帘子，挽月和蕊儿一左一右，扶着萧凝儿下了马车。一抬头，毓秀台的大匾映入眼帘。萧凝儿微微一笑，随着指引的嬷嬷走了进去。

“一切，都开始了。”在踏进宫门的那一瞬，萧凝儿喃喃一句。

东临大殿，皇帝南宫临翊正坐在九鸾龙椅上批阅今日的奏折，即位的新帝，乃是先帝的三皇子，也是太后的第二个儿子。太后的长子也就是那时的太子，同凌太妃的二皇子亲征北夷时，不幸遇难沙场。所以，先帝临终前，把三皇子继立为太子，从而登基。九十九日的守孝里，新帝既不忘先祖，也没有怠慢国事，短短三月，新帝的才华便一展无遗，使得天下赞声一片，百姓心悦诚服。

“太后娘娘驾到—”大殿前，太监的通传声传来。皇帝整了整衣冠，起身肃立。太后至正门行入，走至皇帝所在的勤政殿时，皇帝在案前恭谨的请了安，太后点了点头，旋即让皇帝坐在了身边。今日的太后褪下了素衣，着了一身软黄色的云锦，头上梳了堕马髻，倒显得容光焕发了许多，笑盈盈的品过案上添置的极品铁观音，看向了皇帝。

“母后怎么此时便过来了，叫儿子没有好生接待着。”

“这些都无妨，哀家此时过来，是来提醒皇帝，国事虽然重要，但也不要误了今日选秀的时辰。”

“这等大事儿子自然不会耽误，劳母后挂心了。刚才王德喜来报，今年参选的秀女有八十五人，都已经在毓秀台东西两个侧殿安顿好了。辰时三刻开始。皇额娘大可放心。”

“那就好，现在也是辰时一刻了。要不唤了皇后也来这儿，同皇上和哀家一道去吧？”

“早些时候朕已经先让淳安贵妃先过去看着了，皇后大概此时还在宫里，也好。”皇上点了点头，高声一句：“王德喜！遣了凤辇去接皇后过来，就说母后让她一同去毓秀台。”

王德喜听得里头传唤，垂首而进，行过礼，应了皇上。又大步出来，对着身旁的两个奴才吩咐了一声，亲自随着朝皇后的长春宫行去。

“今年的秀女个个都是出挑的角儿，想要中选着实不易啊。”萧凝儿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眼神一一从这大殿里的每一个秀女的脸上扫过，淡淡一笑，又凝神起自己手上的白翡翠手链来。

“姐姐美貌无双，又何惧那些平庸粉黛？在妹妹看来，就这西殿的秀女来说，真正有资格选入宫中的，并没有几个。”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一抬头，一个身着水红色蜀锦长裙的女子正对她笑着，说完，便在她的位子旁边坐了下来。萧凝儿也回之以礼，勾了勾唇。

“这位妹妹的话可莫要被旁人听去了才好，不然，不知道要弄出多少嫉妒呢。”萧凝儿只是瞥了一眼她，虽然姿色尚可，但到底是浮躁了些。

“姐姐明鉴啊，妹妹说的只是事实而已。”恍然间，那女子的声音软了不少。：“只是妹妹的娘亲从小便告诉我，女子就要有女子自己的高贵与气节，这与家境，地位无关，妹妹方才一走进来，第一眼注意到的就是姐姐，我便知道，姐姐就是娘亲口中的女子。”

“令堂一定是一位心如明镜的女子，希望妹妹不要辜负家中的期望，能够选入宫中，光耀门楣就好。”萧凝儿对她展颜一笑，旋即以身子不适为由，走出了屋内，来到屋外的小花园中，信步游览。

“蕊儿，你可知道刚才那一位秀女是谁家的女儿？”萧凝儿走到一处，忽然停住了脚步，问了蕊儿一句。

“若是奴婢没有记错，她是吏部侍郎徐氏的庶女，叫秋澜的。”

“哦，原来是她。”萧凝儿的语气波澜不惊，蕊儿正奇怪时，随着自家小姐的目光看去，却是一片雪白。

“参见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都起来吧。小贵子，你带着人去把正殿的大大小小均检查一遍，以防纰漏。流霜，你带人去东西二偏殿，通知各秀女，所有人都到正殿前排列整齐，等候圣驾。其他人，都随本宫去宫门口，迎候皇上。”

正殿内，淳安贵妃傅氏吩咐着一干跪在殿前的奴才奴婢们，一身雍容华贵的绛红朝服衬起她的威严与气势，耳旁的雪暇玉坠子仿佛正诉说着她的不凡，举手投足之间无不体现出她的大方与华贵，身为宫中仅次于皇后的贵妃，位同副后的她，自然深知自己的一举一动均关乎皇家风范，今日又是秀女大选，万不可在新人面前失了尊严。

“此次秀女大选，乃是新帝即位以来第一次选取新晋秀女入宫，充实宫闱，以示皇恩浩荡，帝主泽披天下。若要有半点差池，那就是罪无可赦，不要怪本宫无情。”罢了，贵妃又以凌厉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才提步迈出了正殿大门

“是，奴才遵命。”

“奴婢谨遵贵妃娘娘之命。”

东临大殿门前。

“皇后娘娘驾到—”

随着太监的通报，头戴九尾凤冠，身着明黄皇后朝服的皇后沈氏，迈进了勤政殿，恭谨的拜见了皇帝，太后。

“臣妾姗姗来迟，还请皇上，母后恕罪。”

“无妨，皇后起来吧。今日的秀女大选还要你好好帮衬着呢，哀家不会忘记皇后那极好的眼光的。”太后看着颇有皇后风姿的沈氏，欣慰的点了点头。

“母后谬赞臣妾了，臣妾若有让母后满意的，也是皇上时时指点臣妾罢了。”皇后一抿嘴，不由自主的笑了。

“母后褒奖你是在鼓励你，皇后就不要谦虚了。好了，这也到了时候了，不要让毓秀台误了时辰。”皇帝看了看皇后，第一个迈出了勤政殿。皇后应了一声“是”，旋即随在太后身旁，一同出了勤政殿。

“皇上才登基，以前王府里前前后后的侧妃，夫人，侍妾现都封妃封嫔了，本宫记得一共是有九位才是。从前的满满当当到现在的冷冷清清，皇上也应当纳一些新的妃嫔来充实后宫了。”路上，皇后坐在轿辇之中，看着毓秀台的方向，说不出是喜还是愁。身旁的贴身宫女玉阳见此情景，忙上前宽解着。

“娘娘乃是皇后，六宫之主。就算皇上的嫔妃纳的再多，这后宫，任然是皇后娘娘说的算的，纵使那些新秀一时得宠，可新鲜劲儿一过，皇上还是不会忘记您的，毕竟，您才是皇上的结发正妻啊。”

“是啊，本宫已位至皇后，母仪天下，又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皇后只是笑笑，看了一眼自打入王府时便跟了自己的牡丹，心中也怡然了一些。看着走在最前的皇帝的轿子，凝神着轿中人恍惚的轮廓。她的嘴角不由自主的扬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